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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誰立中宵(下)【沈邈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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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元和二十三年,沈邈回京。天子賜宅第,乃無上殊榮。

沈邈立於院落中,想起少年時侯的挑燈夜讀、父親臨終前於自己的囑托、放榜日家仆由遠及近的驚呼,最後是四年前落入懷間的錦囊。

錦囊裏放著只金子打造的鯉魚,輕輕一攥,便可沒入手心。

“大人……”家仆在一旁道,“客人們陸續來了。”

第一位進門只是沈邈在國子監的同修,他與自己關系不錯,又在四年前同登進士第,共看過曲江花。

接著來赴宴的依舊只是同修、祭酒等人。柳潮來的不早不晚,他與沈邈交談一番,又坐下來打量起周遭的人。

柳潮與沈邈一般歲數,兩人如今已然弱冠,樣貌俱是出挑,卻又大不相同。

沈邈瞥過柳潮那雙含笑的眼,安頓好賓客後往門口走去。他知道,柳潮在人群中找的是誰。

虞嘉言的車遠遠駛來,門口眼尖的家仆便進來通報了。

沈邈聽罷後想起了虞嘉言某一次在信裏所言——少年抱怨說,打自己封了侯位,連出門都變得不方便起來。往常乘一輛小車,就能悄悄地拐到書鋪子前買話本。如今那輕巧小車換作了代表身份地位的,要麽就是公主府特有的馬車。不論是哪一種,自己還沒到巷口,外邊便嚷嚷起來“小侯爺到了”。不清楚內情的,還以為自己是那打家劫舍的強盜呢。

沈邈忍不住發笑,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到門口。正巧虞嘉言也下了車,一進門,便輕輕地驚呼了一聲,微微仰起頭來看自己。

虞嘉言回過神來,不好意思地感嘆:“沈大哥……你……你好高呀!”

沈邈其實也在看少年。

當初回京時的匆匆一瞥,除去那些修砌墻垣般越壘越多的心思,其餘的卻盡數模糊。這還是第一次,沈邈近看少年長大後的面龐。

但他不敢用視線描摹,匆匆一掃後便垂眸。

方才對視的兩人,一個拘守禮法,一個囿於前緣。

他們在門口站了許久,誰都以為千千結只系在自己心中,卻不料其間撥動的,是同一種弦音。

乍起的秋風帶雨,將夏日最末的一點暑氣吹打去,兀自焦灼的只有人心。

自喬遷宴後,虞嘉言便沒來找過自己,或許是因為沒有空閑。

那方青州硯送了出去,不知道被封存於庫房裏,還是已經在桌案前被細細研磨,化作書信裏的撇捺。沈邈在閑時想,那墨又是為誰而研,鴻雁飛向何方。

他笑自己二十年習讀聖賢書,到頭來卻作閨中女兒癡態,又在接到公主府帖子的時候,止不住心間歡喜。

打開一看,帖子是虞嘉言的父親遞來的。

虞嘉言的父親虞承嗣不曾出仕,卻乃京中名士。早年間就有人謂“與虞郎談,如沐東風,萬千春景竟可遍識也”(1),足見其高才。

數年前沈邈渴望上京求學,為的便是能與這般鴻儒大賢攀談,解心頭諸般困惑。可他看著虞承嗣的親筆,眼前浮現的的卻是另一行字,要稚嫩許多、熟悉許多。

只可惜信中人非心上人。

悄無聲息從嘴角溜出去的那聲低嘆,不覺間添作墻邊又一塊新瓦。

2.

沈邈為少年這段時間的匿跡找了許多理由,然後他們在綴錦閣大堂的轉角處撞見。

此時沈邈正巧在與吏部的前輩們談論政事,除他以外,其餘人都歲至不惑,甚至有年過半百者。而虞嘉言同柳潮則是鬧了什麽矛盾,兩人氣鼓鼓的,打鬧著下樓,但俱是生機勃發的少年郎。

他們都被籠罩在明燈的光暈裏,卻由大堂橫梁間垂下的絲絳隔開,仿若兩個世界。

即使是後面同坐一屋,沈邈也覺得自己是被分隔開的。少年明顯拘謹了許多,局促地往嘴裏塞著糕點,一個不慎便嗆住了。沈邈沒有想太多,下意識地去拍少年的背。卻不料和另一只手相撞,柳潮擡頭詫異地看著自己。

後者愕然的眼神似一根尖而長的針,冷不防戳到指尖相觸的那一塊。沈邈收回手,被刺痛的指尖縮於袖中,流出少而艷的血來。那是埋藏於體膚下,被逼現身的情思——

他想離少年更近一些。

於是當“公主府要招沈郎為婿”的流言四起時,沈邈並沒有立刻處理。他早早地查出了源頭,也想得出解決的方法,卻在面對意有所指的詢問時閉口不答,將似是而非的模糊答案擲與旁人,驚起一圈圈漸次擴散開的波瀾。

少年時,父親除了教導沈邈“慍喜不由外物”,更道“名節如衣”。

沈邈諷刺地想,看來這名節不僅能做遮羞的衣衫,更能做一把殺人於無形的利刃。

他暗中將利刃的尖鋒往自己一人身上引,故而那些流言演變地越發不堪起來,仿佛沈邈這狀元郎,不是憑借才識考取,而是依靠著一張好面皮。甚至連聖人都過問起這件事情來。

沈邈將自己的命脈袒露於這把利刃之前,並非是失了心智,而是賭那尾近來躲避在水中不願見自己的胖魚會擺著尾巴急急浮上岸來,公主府也會給自己一個意料之中的交代。

3.

在虞嘉言行冠禮的那日,沈邈被公主府正式收為義子,他將那塊刻有“虞”字的羊脂玉系在腰帶上,向少年走過去。

他們更近了一些。

沈邈試著對虞嘉言做一些更親昵的動作,偶爾還接過他那些不知如何想出來的俏皮話。漸漸的,虞嘉言變得不那麽拘謹,甚至會搖著尾巴主動游到自己跟前來。

而當虞嘉言生病的時候,他不用幾日後才從旁人口中聽聞,而是能直接登上馬車,將少年輕輕抱回公主府的床榻上,再叫來府中的大夫。

沈邈以為,自己已然滿足了。

可是當昏睡中的虞嘉言軟軟地靠在自己懷裏,雙手放在自己胸膛上,像是寒冬裏的小獸,不管不顧地往暖處鉆。肉呼呼的小爪子踩出人胸口急促的心音,也牽引出深處潛伏許久的欲念。

沈邈自欺欺人地按捺著這些欲念。

直到千秋宴上,眾人之中,他聽到柳潮朗聲道:“自然是因為,我喜歡清行。”

那是無所畏懼,又擲地有聲的,將千秋宴上的眾人攪作一團亂麻,也將沈邈的心攪作一團亂麻。

是夜,沈邈獨坐在書房裏。他手心裏放著的那尾小金魚,由於主人的妥善保管,在燈燭下依舊泛著澄亮的光。

燭光不耐地晃動著,沈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東西,將它攥緊,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屋外風霜漸緊,恰是中宵。

(1)改用了朱熹“等閑識得東風面”。



兩章都用來啰嗦小沈的憋,是因為他馬上要洩洪了。



兩章裏面都用了紅墻這個意象,象征小沈覺得虞嘉言於自己,是紅墻內的人。他偶然路過,聽聞墻內笑音後猛然駐足,然後越走越近。

本來在文章末尾要用類似“原來我也是想走到那紅墻裏去的”、“為什麽我是一個只敢於風露中偷偷聽墻內笑音的人呢”來寫小沈驚覺自己的不甘心。但覺得這樣太生硬,就用了更模糊一些的寫法ow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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